
陈飞燕介绍“云栖小港”
文/图 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张华
在广州医科大学附属广州妇女儿童医疗中心的PICU(儿童重症监护室) 区域,一扇门后藏着与急促警报、冰冷仪器截然不同的风景——暖黄云朵灯悬于天花板,小熊床柔软如家中被窝,粉蓝或粉红窗帘轻摇。这里是“云栖小港”,是PICU副主任医师、儿童安宁舒缓疗护团队“安康宁”负责人陈飞燕为终末重症患儿及家庭打造的温暖港湾。在这里,她以专业与深情,重新定义对重症患儿的医疗关怀:不仅全力救治,更要学会温柔告别。
让病房盛满家的温度
“孩子走到生命尽头,最需要安全感,冰冷环境会加剧恐惧。”陈飞燕轻声道出“云栖小港”的设计初心。她指着墙上的绘画、病床上的玩偶,眼底满是温柔。“我们努力‘去医疗化’,云朵灯光影柔和,小熊床软得像家里的被窝,男孩蓝、女孩粉的窗帘,就是想让孩子不觉得‘在医院’。”她盼着每个孩子在最后时光里,能被爱包裹,像在家一样依偎父母。
病房旁的家属区,承载着另一重温暖。“很多家长一步都不愿离开孩子。”陈飞燕想起一对在沙发床上守了孩子七天的父母,“他们说,看着孩子在云朵灯下呼吸平稳、安睡,没那么痛苦,就觉得值了。” 这里有随时能喝到的热水、能稍作休憩的沙发床,墙上还贴着“情绪疏导指南”,都是她和团队对心力交瘁父母的无声支撑。她知道,此刻的陪伴对父母而言,是慰藉,更是与孩子告别前的珍贵倒计时。
在PICU工作十余年,陈飞燕见惯生离死别,也正因这份经历,两年前她投身儿童安宁疗护。“PICU空间有限,难实现完全开放探视,可让父母在孩子的最后时刻多陪伴、了却心愿,不仅是关怀,更是救赎。”她想起九月大的熠熠,因意外窒息脑死亡,抢救无效后,父母在悲痛中决定捐献器官,“他们想让熠熠的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”。
看着那对父母小心留下熠熠的手模、脚模,珍藏一缕胎发,陈飞燕心里五味杂陈。“这些细微安排,对疗愈父母创伤太重要。安宁疗护不只是让孩子舒适告别,更是传递爱与救赎,照亮至暗时刻的人性之光。”
告别在最安心的地方
“预期生存期两周以内,是评估患儿进入‘云栖小港’的参考线,但这绝不是冰冷数字。” 陈飞燕坦言,儿童终末病情比成人复杂太多——有的孩子经疼痛管理、症状舒缓后,生存期会延长;有的看似稳定,却可能突然恶化。因此,每次决定都要多学科专家联合会诊:儿科、肿瘤、呼吸、肾内专家一起判断,疾病是否真到终末、有无治愈可能、治疗是否已穷尽。
她想起15岁的戈谢病男孩:全身多处骨折、胸廓畸形、呼吸困难,家长却没意识到孩子已近终点。“多学科评估后,我们发现他的症状在当地医院用无创呼吸机就能缓解,而且孩子极度想家,抗拒住PICU。” 陈飞燕果断没让他进 “云栖小港”,反而帮着联系连州当地医院,还指导当地医护护理。“后来家长说,孩子在亲人围绕下平静离世,最后很踏实。”她欣慰地笑着,“这就是我们想要的——让孩子在最有安全感的地方告别。”
可这份工作也常让她陷入纠结。“最典型的是面对脑死亡或接近脑死亡的患儿,从医学角度,生命支持已无意义,可父母那份超越理性的坚持,那份绝望的爱,让他们无法放手。” 陈飞燕袒露心声,“我既懂宝贵医疗资源在消耗,又共情父母不愿割舍的执念,这种理性与情感的张力,是很多儿童重症医生的日常困境。”
倾听“反复”与“不舍”
在“云栖小港”,陈飞燕最常听到家长说:“我知道孩子治不好,可看他难受,还是想再试试。”面对孩子的离去,父母总在“救治”与“放手”间撕扯,她太懂这份纠结。
“一位7岁雷特综合征女孩的妈妈,总追问我‘有新药吗?有新临床试验吗?’”陈飞燕没有否定这份偏执的期望,反而联合专家详细解释病情,还帮着联系国内外罕见病创新药消息。“我要让家长知道,我们和他们站一边,已经穷尽所有可能,不是劝他们‘放弃’。”这个过程本身就是疗愈,直到家长确认无路可走,那份“反复”才会慢慢平息。
她更清楚。告别不是终点,家长的痛楚会绵延多年。“有些妈妈两年都走不出失去孩子的阴影。” 因此,“安康宁”团队建立了随访机制。“很多家长总觉得是自己没照顾好,我们会用科学告诉他们,有些疾病是医学的边界,不是他们的错”。
曾有家长提出想做志愿者帮助其他家庭,陈飞燕却劝道:“先过好自己的生活。” 她知道,未愈合的伤口无法真正抚慰他人。“等他们恢复正常生活,我们再评估,邀请他们来做志愿者”。如今,“家长互助小组”正在筹备,“相似的经历,有时比医生的话更有力量”,她盼着这份互助能帮家长们慢慢走出阴霾。
从“共情落泪”到“温柔坚定”
十多年前,刚成为PICU医生的陈飞燕,第一次面对患儿离世时,家长抱着她哭,她也跟着哭,完全控制不住情绪。但是,上级医生的话至今记在她心里:“共情是好的。但医生不能只顾着哭,你还有别的病人。”这句话成了她职业成长的重要一课。
如今,作为团队带头人,她常对年轻医生说:“要共情,但更要守住边界。你的情绪稳定,才能给家长安全感。”PICU每年约1200名患者中,50—80个孩子最终会离去。“大部分孩子被救活,锦旗和感谢信能慰藉心灵,可安宁疗护团队面对的全是告别。”这份持续的丧失感,对医护人员是巨大的心理挑战。
“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光,是我最好的疗愈方式。”陈飞燕坦言,有时带着工作的烦闷回家,家人虽未必完全理解,却会包容倾听,让她释放情绪。“过段时间回望,挫折会变成阅历。我渐渐明白,没有迈不过的坎。”今年5月,医院为团队安排了外部心理辅导,“很多护士说陪孩子走完最后一程后会失眠,辅导后她们学会了梳理情绪。”
她也常告诉年轻医生:“懂得面对死亡,才能更懂如何救治生命。”每次告别后,团队都会复盘——调整呼吸机参数让患儿更舒适的经验,能帮到下一个孩子;优化沟通细节,能让下一次告别少些遗憾。
如今,“安康宁”门诊已在广妇儿儿童院区设立,每周一下午开诊。陈飞燕希望通过这个窗口,让更多家庭知道,当疾病无法治愈时,还有“温柔告别”这个选择。她希望未来能扩大“云栖小港”的港湾,吸纳更多力量加入。“每个孩子,都值得被温柔对待,哪怕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。”而她自己,会继续守在这里,为那些即将落幕的小生命,点亮最后一程的温柔灯火。